每一个“星星的孩子”都有属于自己的玫瑰
2025-04-01
2025年04月01日 晶报 版次:A01 记者 罗婉/文 受访者供图
“你好星星的孩子·交个星朋友”音乐会现场。主办方供图
3月30日下午3点,深圳欢乐海岸狂欢广场,细密的雨丝裹着春寒。“你好星星的孩子·交个星朋友”音乐会如期开场。此时距离今年4月2日第18个“世界孤独症日”还有3天。
这是深圳爱特乐团的第217场公益演出。自2013年10月在深圳市民政局注册成立的那天开始,这群被称为“星星的孩子”聚集到一起,用音符凿穿偏见之墙,用十余年的时间编织着一场关于音乐与生命的实验。
“没关系/我相信/你相信/一定有开花的星星/藏在人群中/等在渡口/要和你相遇……”一首《开花的星星》结束,台下伞花攒动,掌声漫过广场——此刻,没有“特殊群体”与“普通观众”,只有被音乐焐热的灵魂,在春日里交换着温度。每一次演出,这些孩子的妈妈比孩子们还紧张,她们守候在舞台前,时而用手势提醒节拍,时而记录着排练细节——手机里那些定格在诊断书、失控场景与首次登台时刻的影像,串联起数个家庭从绝望到重生的完整轨迹。
与外界对话的密码
1985年的杭州城,夏夜蝉鸣裹着纺织厂的机器轰鸣。孙莉莉牵着一岁多的贝贝从托儿所放学归来,孩子兀自咿呀念起诗来。孙莉莉很欣慰,那时的贝贝已经会背十几首古诗了,老师也和她说过,你们的孩子是个天才,会唱歌会背诗,但,就是不太听话。那时的孙莉莉并没太在意“不听话”这件事。直到贝贝3岁的某一天,提前去接孩子的贝贝爸爸看到幼儿园老师用绳子把贝贝捆在木凳上。因为“实在管不住”,老师不住地道歉,但孙莉莉夫妇永远记得那个画面。
孙莉莉恍然发现,儿子的语言发育已经明显在倒退了——他再也背不出完整的古诗,甚至叫不出任何同伴的名字。那年开始,孙莉莉带着贝贝踏遍了杭州各大医院。门诊本上,歪歪扭扭记满“多动症”“智力障碍”。尝试过做气功、做针灸、吃各种药,孙莉莉不放弃一丝可能,但治疗都没有效果。终于有一天,孙莉莉在杂志上看到陶国泰教授的一篇论文,论文中论述了“孤独症”症状10条,贝贝就“中”了9条。
“典型的孤独症,病因不明,且终身无法治愈。”在陶国泰所在的南京儿童心理卫生中心,医生的诊断如冰水浇背,“你们只能慢慢陪他康复。”那个时候,贝贝已经5岁了。上世纪80年代,国内对孤独症普遍缺乏认知,没有学校愿意收留贝贝,甚至特殊学校也把他拒之门外。孙莉莉夫妇白天请退休教师照顾贝贝,晚上两人则轮流分工,一个人教语文,一个人教数学,一个人教生活自理,一个人教人际社交。
这样的家庭干预实践持续到1991年,随着工作的变动,孙莉莉夫妇决定举家南迁,为贝贝寻求更好的教育与医疗条件。随后的几年,贝贝进入深圳元平特殊学校学习,并在学校里学习了刺绣、画画和拼音打字等技能。
真正的蜕变发生在贝贝19岁那年,父亲买回一台电子琴的那晚,贝贝突然开口:“爸爸不弹,贝贝弹。”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要做一件事,夫妇俩很惊奇。更令他们欣喜的是,孩子弹得还不错。孙莉莉立即问:“妈妈带你去学琴好不好?”她犹记得,贝贝只回答了一个字“好”,但这足以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。第二天一早,她就把孩子带到了小区对面的琴行。
然而,贝贝的学琴之路布满荆棘。身高一米八几的贝贝会因焦虑撕扯琴谱、拍打琴键,有严重的行为问题,当时没有女教师敢近身教他,幸好琴行还有一位男教师。由于贝贝坐不住,每节课孙莉莉要坐在旁边记下要点,回家再分解成数个步骤陪着他反复训练。在音乐世界中的贝贝逐渐学会了“平静”,5年内便考到了钢琴10级。20多岁时,他第一次开口叫了爸爸妈妈。这让孙莉莉一下子热泪盈眶。音乐不仅能安抚情绪,更像是贝贝与外界对话的密码。
“抱团取暖”的实践
2013年10月的一天,深圳市民政局的企业登记大厅里,6个孤独症孩子安静地坐在长椅上,等待着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。“他们好像知道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做,平时都是到处乱跑乱跳的,那天竟然特别乖。”这天,深圳爱特乐团正式在民政局登记注册成立,那是中国首个由孤独症青年组成的音乐团体。石头是爱特乐团的“元老”之一。妈妈罗婉君清楚地记得等待办理的过程:“就像看到一丝亮光了,希望就在前面,我们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前进。”
这个曾经被歧视、被边缘的群体,终于在深圳这座城市的怀抱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。
2013年,也是贝贝音乐道路上的里程碑,那年他参加了浙江卫视《中国梦想秀》,由此带着孤独症群体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。“原来的时候,贝贝出去经常受到歧视,很多人了解到我们这个群体以后,对我们的观念就开始改变了,经常会受到别人鼓励,我们的自信也增加了。”在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孤独症家庭后,孙莉莉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——组建一个乐团,帮助更多类似的家庭。
爱特乐团,意为“爱特别的孩子”,也是孤独症英文“autism”的音译。
爱特乐团成立后,缺资金、缺场地、缺老师。孙莉莉请来了贝贝的钢琴老师以半公益的形式参与进来,而石头和贝贝家的客厅则轮流成为乐团的排练室。每次上课,妈妈们一手牵着孩子,一手拎着20斤的电子琴。刚开始排练时,孩子们各弹各的,一盘散沙。孙莉莉便要求每个家长坐在孩子旁边,把老师教的内容完整地记下来,再回家反复地盯着孩子练。
2013年底,爱特乐团在南山pg电子迎新会上第一次正式演出。场地不大,人不多,在台下的罗婉君手心却紧张得捏出了汗。当孩子们整齐地弹奏完一曲《加勒比海盗》,所有的家长都热泪盈眶。他们未曾想到,这些曾经被视为“问题儿童”的孩子还能有这样闪光的时刻。
这些年,爱特乐团经历了200多场演出。罗婉君回忆,演出中曾遇到中途突然停电的意外,也有成员在临上场前因为焦虑倒地发飙的“插曲”,但演出的过程总能“化险为夷”,顺利平稳地完成,“孩子们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。”
石头出生于1997年,从4岁开始,罗婉君带着他成为了深圳儿童医院儿保科的“常客”“我带他在那边整整训练了十年,基本医生护士都认识我们了。”罗婉君苦笑,“应该算是他们医院里做训练康复最久的记录。”比起乐团里的其他成员,她直言石头“比较佛系”“好像无欲无求的感觉,对他来说每天‘无所事事’‘没有压力’就最开心了。”罗婉君心知自己孩子的天赋,对于石头来说,弹琴更多的是“被动的”,她并不强求石头能在其中获得什么成就。“孤独症儿童在音乐上的表现各异,有的孩子能在音乐中找到乐趣,有的孩子则更多的是在家长引导下参与。”
自2014年起,爱特乐团每年举办“星星音乐会”,并通过公益培训班为更多孤独症儿童提供免费的音乐课程。截至目前,培训班已累计培训超过7600人次,开设了键盘、声乐、打击乐等多种课程。罗婉君说,“对于这些孩子来说,乐团是他们的一个精神寄托;对于我们妈妈来说,也是一个抱团取暖的好去处。而对于别的这些家庭的孩子来说,我们也是一个模式,让他们觉得人生没那么苦,只要积极去训练,还是会有出路的。”
“感恩他生在深圳”
在南山阳光文体中心一楼爱特乐团的排练室里,架子鼓的鼓点与钢琴的颤音交织成奇特的声浪。42岁的贝贝坐于中间,随着节奏敲击着双排键电子琴;一旁的钢琴前,19岁的添添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,随着音乐左右摇摆。这是爱特乐团里最年长与最年轻的成员的跨度。在爱特乐团电声乐队张军建的眼中,添添是乐团里严谨的“钢琴小王子”,很多高难度的演奏任务,他都会放心地交给添添。
对于音乐的喜爱,自小就刻在添添的基因里。“现在的他不管走到哪,音乐都是随身播放的。”添添妈妈李琳回忆,“从小他听到音乐身体就会摇摆,听到悲伤的音乐会哭泣,唯独对别人喊他没有反应。”一岁八个月的时候,李琳下班回家,在楼下看到儿子,开心地伸出双手想要拥抱他,孩子也乐颠乐颠地走过来,遗憾的是,他从李琳身边擦身而过,“他好像并没有发现妈妈回来了。”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李琳。当时,她和自己父母分享了这个经历,老人家笑她“玻璃心”,但母性的直觉让李琳意识到,不对劲。不久后,添添便确诊了孤独症,这个群体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
情感淡漠。“感觉成天浑浑噩噩,世界都不真实了。”在那段阴霾笼罩的日子里,李琳经常哭,而添添就像陌生人一般,对她的眼泪毫无反应。
为了添添的康复,李琳辞去了工作。与贝贝成长的背景不同,出生于2006年的添添毫无疑问是更幸运的。“添添能接触钢琴,完全得益于深圳的政策。”李琳表示,深圳有很多公益的演出,她经常带着添添到深圳音乐厅、大剧院感受艺术的熏陶,这也无形中成为了添添的音乐启蒙。
6岁时,添添开始了他的钢琴学习之路。起初,他注意力难以集中,不认识五线谱,只能靠听音的方法背诵琴谱。但李琳没有放弃,她和添添一起上课,用卡片帮助他记忆音符。当学会识谱后,添添的学习效率突飞猛进,作为“同学”的李琳已经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。
面对普通学校与特殊学校的选择,李琳选择了普校。在她看来,孤独症的孩子更需要学会融入社会,了解社会的规则。从幼儿园到小学、初中,她都是全程陪读。添添当年就读的是深圳笋岗小学,“我当时是全校唯一陪读的家长,几乎整个学校的师生都认识添添。”李琳很庆幸,她选对了。“笋岗小学非常注重融合教育,整体的环境特别包容,不仅有专门的特教老师、沙盘等,还经常会有老师进班宣传孤独症,添添不会受到歧视,大家都特别照顾他。”因为会弹钢琴,学校给予了添添许多展示自己的机会。在同学老师的鼓励下,添添愈发自信,情绪也越来越稳定。小学毕业之时,添添顺利通过了钢琴10级。目前,添添就读于深圳元平特殊学校的高二,进校后又修读了中式烹饪等课程。李琳十分欣慰,“现在许多家务像洗衣、拖地、煮饭,基本都是他做的。”
这些年,深圳对孤独症的宣传与普及越来越完善,有完善的公益培训体系,有专门为孤独症儿童设计的教育设施,从学校到社会,对孤独症儿童的包容也越来越大。每年还有一定的经费支持孤独症儿童康复。目前,深圳最高的补贴力度达到5万元一年。
“现在的他多暖啊,多好啊,我每天喝的牛奶都是他泡的。”回溯走过来的这一路,李琳很感慨,很感恩,“真的庆幸添添生在深圳。没有这些,就没有今天的添添。”
相信有开花的星星
在爱特乐团,鼓手小睿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。8岁时第一次试课,小睿即兴打了一首曲子,老师立即对唐小曾说,“你的孩子打鼓和别的孩子不一样,说不定就是一个打鼓天才。”对音乐的天赋同样体现在绘画上,小睿的美术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,“10个孩子画同样一幅画,有一幅不一样,那就是小睿的。”
2015年,小睿加入爱特乐团。此前乐团还只有键盘合奏,孙莉莉为此特地组建起了电声乐队。小睿在舞台上找到了自信。他的第一次演出是在蛇口的一场公益音乐会。“当时我很紧张”唐小曾说,“但他在舞台上表现得非常淡定,很享受音乐。”随着时间的推移,小睿不仅能够独立完成表演,还能与观众互动、握手,甚至在舞台上即兴发挥。
在唐小曾看来,小睿的日常生活充满了自律和独立。他每天都会安排自己的学习和练习时间,包括练琴、练鼓和画画。他还会自己做饭、打扫卫生,甚至独立上下学。“他现在的生活自理能力很强,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而且会主动去做。”
在唐小曾的朋友圈里,满满当当的都是小睿的演出照片与绘画作品,他的画作用色大胆,构图独特,充满了想象力。但在唐小曾的记忆里,这个孩子曾经是“没有语言,没有眼神交流,世界是一片空白的”“其实,他们的内心是五彩斑斓的,需要我们去发现,去挖掘他们的潜力。”唐小曾说。
《中国孤独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》2024年数据显示:目前中国的孤独症患者已超1400万,其中0-14岁的孤独症儿童达300多万。目前,爱特乐团的模式正在复制与推广,深圳、桂林、东莞等地已陆续开展爱特公益培训班。未来,或许还有漫长的路要走。
孙莉莉今年已经70岁了,乐队交接的棒子已经交到了更年轻的家长手中,“希望他们能带领乐团走得更远。”愿这些“星星的孩子”在音乐的陪伴下,继续勇敢地发光;愿更多人能停下脚步,抬头仰望那片属于他们的星空。正如《开花的星星》里唱的那样:“每一颗星星都会开花,每一束光都会找到方向。”
(责任编辑 黄燕如)